《黔之驴》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创作的一则寓言小品,收录于《三戒》之中。文章通过一头外表庞大却毫无本领的驴子被老虎识破并吃掉的故事,讽刺了那些外强中干、仗势欺人而没有真才实学的人。由此衍生的成语“黔驴技穷”“庞然大物”,至今仍被广泛使用。
一、原文
黔无驴,有好事者船载以入。至则无可用,放之山下。虎见之,庞然大物也,以为神,蔽林间窥之。稍出近之,慭慭然,莫相知。
他日,驴一鸣,虎大骇,远遁;以为且噬己也,甚恐。然往来视之,觉无异能者;益习其声,又近出前后,终不敢搏。稍近,益狎,荡倚冲冒。驴不胜怒,蹄之。虎因喜,计之曰:“技止此耳!”因跳踉大㘎,断其喉,尽其肉,乃去。
噫!形之庞也类有德,声之宏也类有能。向不出其技,虎虽猛,疑畏,卒不敢取。今若是焉,悲夫!
二、重点注释
- 黔(qián):唐代州名,辖境在今贵州一带。当时那里没有驴。
- 好事者:喜欢多事的人。船载以入:用船装载驴子运进去。船,名词作状语,用船。
- 至则无可用:运到之后却没有可用的地方。
- 庞然大物:体积庞大的东西。庞然,巨大的样子。
- 以为神:把它当作神物。蔽林间窥之:躲在树林里偷偷地看它。蔽,隐蔽、躲藏;窥,偷看。
- 稍出近之:渐渐地出来靠近它。稍,渐渐。
- 慭慭(yìn yìn)然:小心谨慎的样子。莫相知:不了解它(驴)究竟是什么东西。相,表示动作偏指一方。
- 大骇(hài):非常害怕。远遁:逃到远处。遁,逃跑。
- 以为且噬(shì)己也:认为它将要咬自己。且,将要;噬,咬。
- 无异能者:没有特殊的本领。异能,特殊的本领。
- 益习其声:逐渐习惯了驴的叫声。益,渐渐、更加;习,熟悉、习惯。
- 终不敢搏:始终不敢扑上去搏斗。
- 狎(xiá):亲近而态度不庄重,这里指试探性地戏弄。荡倚冲冒:碰撞、倚靠、冲击、冒犯,都是老虎试探驴子的动作。
- 不胜怒:禁不住发怒。蹄之:用蹄子踢它。蹄,名词作动词,用蹄子踢。
- 计之曰:心里盘算着说。之,指这件事。技止此耳:本领不过如此罢了。止,通“只”;耳,罢了。
- 跳踉(liáng)大㘎(hǎn):跳跃着大声吼叫。跳踉,跳跃;㘎,虎叫声。
- 尽:吃光。乃去:才离开。
- 类有德:好像有德行。类,好像、似乎。
- 声之宏也类有能:声音洪亮好像很有能力。宏,洪亮。
- 向不出其技:假如当初不拿出它的本领。向,假如、先前。
- 疑畏:疑惑畏惧。卒不敢取:最终不敢吃掉它。卒,最终。悲夫:可悲啊!夫,句末语气词。
三、译文
黔地本来没有驴,有个喜欢多事的人用船装载了一头驴进去。运到之后却没有地方用它,就把它放到山下。老虎看见它,觉得是个庞然大物,把它当作神物,便躲在树林里偷偷观察它。慢慢地出来靠近它,小心翼翼的,终究不了解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过了些日子,驴子叫了一声,老虎非常害怕,逃得远远的,以为驴子要咬自己,十分恐惧。然而老虎来回观察它,觉得它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本领;渐渐习惯了它的叫声,又靠近它在前后走动,但始终不敢扑上去。后来渐渐靠近,更加放肆地戏弄它,碰撞它、倚靠它、冲击它、冒犯它。驴子禁不住发怒,用蹄子踢老虎。老虎因此高兴起来,心里盘算着说:“它的本领不过如此罢了!”于是跳跃起来大声吼叫,咬断了驴子的喉咙,吃光了它的肉,才离开。
唉!那驴子形体庞大,好像很有德行;声音洪亮,好像很有本领。假如它当初不暴露自己的本领,老虎虽然凶猛,也会因为疑惧而终究不敢吃掉它。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,真是可悲啊!
四、写作背景
《黔之驴》是柳宗元寓言小品集《三戒》中的第二篇。《三戒》包括《临江之麋》《黔之驴》《永某氏之鼠》三则寓言,约作于柳宗元被贬永州期间(805—815 年)。“三戒”之名,取自《论语·季氏》“君子有三戒”,意在借三个动物故事,警戒世人。
关于本篇的寓意,柳宗元在《三戒》的序言中有明确说明:“吾恒恶世之人,不知推己之本,而乘物以逞,或依势以干非其类,出技以怒强,窃时以肆暴,然卒迨于祸。”——他厌恶世上有些人,不了解自己的根本,却依仗外物来逞强,有的依仗权势去冒犯与自己不同类的人,有的拿出一点本领去激怒强者,有的窃取时机肆意横行,但最终都招致祸患。《黔之驴》正是“出技以怒强”这一类人——凭着一点浅薄的本领去激怒强大的对手,结果自取灭亡。
这篇寓言是柳宗元借动物世界讽刺现实人生的代表作,其中既有对那些外强中干者的辛辣嘲讽,也寄寓了他对官场中依势逞强、终得祸败之辈的深刻批判。
五、作品赏析
1. 拟人手法的巧妙运用
文章把驴和虎写得栩栩如生,赋予它们人的心理与情态。老虎初见驴“以为神”,躲起来“窥之”;听到驴叫“大骇”“远遁”;继而“往来视之”“益习其声”;再“稍近,益狎,荡倚冲冒”,步步试探,心理刻画细腻入微。驴子则从“庞然大物”的不可一世,到“不胜怒,蹄之”的色厉内荏,前后对比鲜明。拟人手法使寓言生动有趣,又寓意深刻。
2. 层层递进的叙事结构
全文按老虎对驴的认识过程展开:由“以为神”的敬畏,到“莫相知”的疑惑,到“大骇”的恐惧,到“觉无异能”的怀疑,再到“终不敢搏”的审慎,最后到“技止此耳”的了然和“断其喉,尽其肉”的果断行动。情节层层推进,节奏跌宕起伏,把一个简单的故事写得波澜横生、扣人心弦。
3. 深刻的寓意与讽刺
驴子“形之庞也类有德,声之宏也类有能”,外表看上去德才兼备,实则只有“蹄之”这一点点本事。作者借驴讽人,讽刺那些外表强大、虚有其表、没有真才实学却妄自尊大的人。同时,老虎的谨慎——不贸然行动,反复试探,摸清底细后才下手——也从侧面说明:面对貌似强大的对手,只要敢于斗争、善于斗争,就能识破其虚弱本质,战而胜之。
4. 凝练生动的语言
全文仅一百七十余字,却叙事完整,形象鲜明。“庞然大物”“黔驴技穷”等词语,皆出自本篇,已成为家喻户晓的成语。结尾以“噫……悲夫”的感叹作结,将批判与感慨融为一体,余味悠长,发人深省。
5. 寓言文体的典范
《黔之驴》篇幅短小,却寓意深远,是唐代寓言文学的代表作。它继承了先秦寓言的传统,又融入了柳宗元独特的冷峻与深刻,把讽刺艺术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。千百年后,当人们用“黔驴技穷”来形容一个人本领用尽、无计可施时,柳宗元笔下的那头驴子,依然鲜活地活在人们的语言与记忆之中。
参考:柳宗元《柳河东集·三戒》。文中配图与视频为 AI 生成的意境演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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